
安宝丽娜
2020年秋,我被医用酒精迎进了校门。当我踏进校门的那一刻,校门缓缓闭合,围墙拔地而起——墙外成为“自由”的代名词。
北门打卡的蓝光在闪烁,下一秒陌生人的名字亮起,再下一秒:“抱歉,好心人,今天借你的名字出去游荡”;落叶卷起,夜幕降临,另一位陌生人的名字亮起,再次忏悔:“抱歉,白天那位好心人,不知道今晚你还能不能按时归校”。那时,墙外的世界,天空都是那么明亮。
校区的南部,是神秘的荒原,踏入那里永远是对抗“大白”的棉签。线上课堂中常有挂机的用户,等那长蛇的队伍解散,下课铃声也已响起,想来老师们也习惯了“无生试讲”。排队途中也会望望研究生宿舍的阳台,那里的衣物不需要下楼就能见到暖阳。
寒风又如约而至,宿舍的大门也被上了锁。辅导员像一头头大白熊前来送饭,大家还在辨认是谁家导员时,楼下的他们早已放飞自我。于是他们被锁住的我们在网线上“认领”。食堂的桌椅歪歪斜斜聚在一起,一次性筷子成了高品质收藏品,寝室长的抽屉里攒着一大把,到了毕业那天,全都留给了素未谋面的学妹。下雪的晚上,我们悄悄溜下楼,在院子里打着手电堆雪人。树根的雪最纯白,但没抓几下,小白人就成了小泥人,索性狂奔回寝室搁在室友脖子上,一声尖叫又是满屋子的笑。
冬去春来,各样的花都开了。“安徽是没有春秋的”,于是眼见着太阳毒起来了,五栋楼前的花瓣又落了,由白变黄,由黄变灰,一场雨后,路旁的树被折断,它也消失不见。太阳再一烤,满地黑乎乎,“吧唧吧唧”的声音时不时从鞋底传出。叔叔阿姨们端着水枪冲洗,冲了六年也没有冲干净——“又开始洗地了呢,算了,走这边吧,我本科走过。”于是,在脱下学士袍之后,那些曾经只在快迟到时匆匆踏过的小径,那些曾经只属于核酸检测路上的风景,校区的南与北、西与东,终于连成了一整片。
那个曾经排长队的操场,变成了最近的后花园。每当论文难以进展,就沿着队伍前进的轨迹,一圈一圈,丈量着要保持一米的回忆。光秃秃的跑道边,也立起了树,于是杨棉柳絮也入侵了这春夏唯一的净土。不过,哪怕是盛夏,汗水不歇,也无需担心,曾经眺望的阳台里,有着无尽的热水,享受着足不出户的便利。
周边的场所,到处都有挂着牌牌的电驴,“这也是咱们学校的,看来这家店不错呢”。吃饱喝足,闸门打开——“谢谢”。带着头像的识别提醒在显示屏上弹出,它终于认识了我。以前总想越过它追求自由,如今回归它的怀抱反倒安心。此刻,饭点的广播又一次响起,总是那样的柔情,像淮河水轻荡,拂过堤岸。三遍“厚德”,三遍“博学”,让人鼻尖一酸。
“怎么了?”
“校歌。”我回答。
“校歌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
研究生是不学这个的。她不知道,烈日之下的军训,灯光聚拢的合唱,都是有它的。不过前四年,它只是放学开饭的信号,歌词永远停在“满园桃李尽芬芳”。
师姐毕业了。我明年就要离开了。忽然想起它真正的结尾——“云天万里任翱翔”。
广播里,三遍校训,循环了多久?不知道。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一届又一届的学子,有谁听过告别?第一次开口学唱,它就穿越时空,穿过打卡的闸机,穿过封校的长队,穿过“大白熊”导员送来的盒饭,穿过永远冲不干净的花泥,坐在毕业的尽头等待,安静、乖巧。它托着脑袋,等待听懂它的毕业生轻声接上,亲手画上句号。
有人说,我心安处,是故乡。
云天寥廓,围墙之内,才是故乡。
【作者】
安宝丽娜,我校文学院2024级学科教学(语文)专业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