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卖菜吃饭”,作者董奇峰,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于安徽亳县(今亳州市谯城区),阜阳师院中文系1983届校友。毕业后,教过中学语文和大学中文系几门专业课。十年前从淮北师范大学退休。
(以下部分为正文)
2013年,我们大学毕业30年之际,手机、电脑QQ正显神通,识文断字者争相开博客拓空间。几个同学建QQ群联络,我乘兴在“空间”发了若干篇怀旧忆往文字,为远逝时光留下几点个性化的光斑。飞翎一瞬,又是十三年过去,人和时代都已经老去,已经站到“阎王不请自己到”土馒头门槛前。此时越发认识到我们经历的往事,即便尘封雾蒙,也有自己的容颜,藏有那代人的喜怒哀乐,也是八十年代历史的亲历和见证,自有其价值。于是裒辑旧文,试图借助手机智能及微信传播的功效,在更新更大的范围里,以半世纪前偏远地区大学中文系的几幅速写,为八十年代的宏大叙事补充些细节。文字基本保持QQ原貌,仅趁便增添数幅图片而已。
如果没有记错,79级去阜阳报到的时间应该是1979年的9月14号到16号,我当是15号去的阜阳。好像大部分同学也是那天报到。记得当日秋雨下得正紧,傍晚时分,才摸到寝室,找到铺位,却看到下铺两个小伙相偎相依。衣服是湿的,黑乎乎的被套搭在本来就拥挤的斗室里。当时很有点纳闷,也有点奇怪,更有几分羡慕:看人家兄弟亲的,来上学送送也就罢了,却一直送到阜阳,送到寝室,还要陪着过夜。纳闷藏在心里,却未置一词。还是牢记家乡古训:出门别多说话,当然那时还没有“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戒心,只是乡下人到城市,自卑闭锁的心理和拙于交际的习惯阻碍了和同学的沟通和交流。后来才知道,这对风雨中同寝同眠的小伙是黄晓峰和张克元。为庐江同乡,因雨大,克元的衣被尽湿,不得已和晓峰贴心靠背、赤诚相拥个把星期。
依常例,九月中旬淮北平原应是天朗气清的时节,而1979年的那段时间却是每天“雨脚如丝乱如麻”,报到日子临近了,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打开收音机听天气预报,总是雨讯。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家人发愁:这样的天,怎么走啊?
愁归愁,时候到了,人还是要走的。
我家所在的亳县(今亳州市谯城区),当时隶属阜阳地区,和南方的同学相比,算是在家门口上学了。尽管如此,距阜阳也有百余公里,中间还隔了个太和县。那时亳县到阜阳,有公路通达,但公路上每天只有两三班客车往返,还都是在中午前运行,太阳偏西后,有钱也没车坐了。路上跑的汽车,都是国营,只有公社所在的集镇,才设有客车停靠站点,赶路人能上去下来,沿途其他村镇乡野,汽车大模大样疾驶而过,不会理睬路边各色人等。我家虽属阜阳管辖,亳县阜阳间的汽车牌号的前几位数字都无差别,但区区百余公里乘车之难,是今天无法想象的。
9月14日,是报到的第一天,我们全家人时而出屋,时而出村,仰望天空,企盼雨止天晴,只见乌云四合,风冷雨急,没有天晴的一点迹象。15日一早,雨还在下,好像小了一些,父亲说,出门尽早不尽晚,今天走吧,万一赶不上车,还有明天。
怎么走呢?我们村距亳阜路上的车站,也就是公社所在地的集镇,有15里路。这点路今天开车一踩油门也就到了。但是在1979年秋季的那个雨天,这段路走起来却有些像传说中的过草地。15里全是乡间土道,如果天气晴好,板车、自行车、拖拉机等都可畅通。但半个月的雨水浸泡,;路基早已变成稀松的泥浆,黏糊糊、黑黝黝,一脚踏上,没过脚踝;抬腿迈步时,鞋子被粘稠的泥浆牢牢吸住。这样的路,壮汉徒手走一段就会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可我还要背着衣服、被褥、水瓶、面盆等一应过活家什呢。
天无绝人之路,情急之中,父亲从生产队借来一辆驮(或者当写为“拖”)车、一只耙床、一头牛。简单的行李卷放在驮车上的耙床上,老牛拉着驮车,冒雨上路了。写到这里,我意识到,要把那些交通工具说清楚,可能并非易事。所谓“驮车”,我遍查《辞海》、《辞源》和2012年第7版《现代汉语词典》,均无此车踪影。《说文解字》对“车”的解释是“舆轮之总名”,故大凡可称“车”者,总该有轮有厢吧。而此“车”只由十多根稍经刨、砍的圆木构成的木架子而已,无轮、无厢。淮北父老耕作下田,将犁、耙、耧诸种粗笨农具置其上,老牛拉着,以缓肩扛手提之累。其功能,只能是驮或拖,大约和遥远北方的雪橇相似,故名驮或拖车。依我今天生活经验判断,这种“车”的使用,大概可以上溯到春秋时期,应该和铁器和牛耕的历史同样悠长。车虽古已有之,却因其太不像车,又只能随农夫老牛行走于田间阡陌,难为大人先生所见,故各类工具书不收。
(图为淮北农村农民耕作时用来装载农具的“驮车”,当年父亲赶牛送我上阜阳报到的交通工具就是它。该图为现在武汉工作的砀山籍学生W君所赠)
而这名不见经传的“车”,却是我去阜阳第一程最合用、最适宜的交通工具。放在“车”上的耙,也是常见的农具,模样有些像城乡随处可见的梯子,稍短些,两侧厚长木板上,一面等距离钉上粗大的铁棒,耙地时,庄稼把式站在平整的一面,扬鞭喝牛,威风凛凛——用铁钉拉碎大块坷垃,使土地平整。这次倒委屈了那耙,父亲将钉齿朝下放上驮车,行李卷被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耙上,他老人家头戴斗笠,身披麻袋片,持鞭前座,我裹块塑料布殿后,迎着绵绵秋雨上路了。
(此图为淮北农村破碎土块的农具——耙,也常常放在驮车上做承物框架,只是一般的耙上端的铁钉不会露出这么长。此图也由W君提供)
老牛拖车,跋涉在泥浆中。父亲挥鞭赶牛,时时吆喝吁——吁——喔——喔的号子,雨天的乡野,寂静安谧,沙沙的雨声仿佛是父亲号子的衬音,更显其悠长、苍凉、沉郁。老牛奋蹄陷入深深的泥浆,却轻松地拔出,悠然潇洒前行。不一会,雨水就会浸湿牛毛,顺着肚皮下私处那撮长毛,如注成线朝下流淌。它会打个喷嚏,耸身抖动,脱去雨衣,随后更奋然前行。
十几里的路,有乡间的官道,就是路面宽些,平常走的人多些的大路,余者多是田边地头的小路。虽曰大路,却和水泥沥青无缘,甚至连当时当地最常用的铺路材料砂礓也没有,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泥潭。而小路因往来人稀,却长满杂草,经雨水浸泡,却还坚挺结实,更难得的是,路面有草,就不会生泥浆。拖车走上自然轻快。后来读《史记·夏本纪》,说大禹治水时,“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輦”,才悟到我20世纪70年代去阜阳居然大合古训,也算是率先尝试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吧。
黄牛拉着驮车,快一程慢一程;秋风挟着秋雨,急一阵缓一阵。父亲的麻袋片早被雨水淋湿,我要把身上的塑料布换给他,他严词拒绝,说我还有二百多里路要走,穿湿衣服怎么受得了;要把裹被褥的塑料布解下换下麻袋片,他更怪我不懂事,责问被子淋湿到阜阳怎么睡觉。就这样,我一身干爽,父亲浑身湿透,风雨泥泞中跋涉几个小时,终于到了车站。谢天谢地,赶上了亳县开往阜阳的班车。
办好入校手续,入得寝室,就看到克元湿淋淋的被褥,就有了晓峰、克元相拥而卧、肌肤相亲的记忆。当时昏昏然,今天写到这里,倒是瞿然而惊:那样的雨天去阜阳,万一我的被褥湿透,该到哪里和谁一起睡觉?
二十多年后,女儿负笈南下广州,全程近两千公里,是我当年去阜阳路程的十几倍。和妻子买卧铺拉大箱拎小包,径直送入天河区的暨大校园,还有朋友去车站迎迓。不久前和她聊天,问第一趟去广州的路上还记得什么,女儿怪讶道:一年跑几趟,跑了这么多年,哪能都记住?
2026、7、20,淮北烈山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