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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雪,那架秋千

发布日期: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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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孙卉

大雪纷飞。星期天,宿舍里个女生在被窝里,我和高悄悄爬起来,悄悄拉开铁皮门听见身后一声大喝:站住!鬼鬼祟祟干什么去

我不敢回头,小声说:西湖

去那干嘛?

“玩。”

老天爷,你俩疯了?

我俩闪出去,互相交换一下眼神走!

西湖空寂天地间只有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弯土黄色大堤一面灰白色冰湖一簇披雪呆立的游船,和两粒小小的人影。苏东坡有张怀民,我有高,是我最好的朋友,姓高,个子高。我一边走,一边把欧阳修的《采桑子·西湖好》一首接一首背了个遍。世人只知西湖好,却不知好的是颍州西湖,不是杭州西湖。那一刻,整座西湖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手脚、鼻子、脸蛋冻得生疼,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痛快与骄傲。只有青春,才可以这样恣肆,如今我年过半百,老胳膊老腿,再不敢这般折腾了。

厚而松软,被雪浸透的泥土黏腻,脚深陷进去再拔出来,鞋跟上的泥坨坨越来越多,走几步就要用树枝刮一刮。后来高找个背风的草棚,近旁露天柴草堆顶着雪帽子,外层柴草已经湿得发黑,我从中间抽了一把干的一边念叨《红楼梦》刘姥姥雪下抽柴的故事,一边从包里掏出打火机点着,烤热食堂大馍,冻僵的手。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妈出来看见我们,很是诧异,招呼我们进屋,还倒了两杯热水。屋里一家人围坐着看电视拉呱,其乐融融……

多年以后,当我作为校友重新回到母校看见黄色围墙黄色外衣的公寓楼看见蓝铁皮门上白色的“106”三个数字,看见方方正正带大门厅的中文楼、看见中文楼阶梯教室一排排长条桌,我忍不住一次次惊呼: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记忆的碎片如天女洒下的漫天花瓣,纷纷从云层里闪现,让我应接不暇:西湖、大雪、秋千、草地、早操大喇叭……

记得1991年9月开学,阜阳电视台来了两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拍新生入学的镜头。中文楼前草地开阔,竖着一个高高的铁秋千架,风大时会微微摇摆,看着很轻盈,可真正坐上去才知道荡起来并不容易是需要技术的。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古诗里的佳人好身手!可怜我四体不勤,手脚笨使劲半天,秋千依然飞不起来。摄像师笑眯眯地看着我,大概想抓个精彩的特写我蹲下站起连拉带拽、连蹬带踹,围观的同学纷纷出主意,摄像机圆圆的镜头像一只大眼睛紧盯着我。越着急,秋千越不动我急出一身汗,不知道摄像师究竟拍到了什么,播出来又是怎样狼狈相一定是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吧。

还记得暑假前夕,我放弃午睡,跑到空荡荡的阶梯教室复习,准备期末考试温热的风一阵阵吹,连日用功的疲倦袭来,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上课铃声把我惊醒一个哆嗦猛抬头,发现身边坐满了不认识的其他班级的学生,而自己睡得太沉居然流了口水,手背、半边脸和头发都湿了,浅黄色油漆木头长条桌也湿了一小片。羞愧不已,赶紧胡乱抹了抹逃出去

其实我是爱学习的好学生,在阶梯教室上教育学心理学大课时,总喜欢坐第一排中间,离老师最近,听得最清,看得最细。心理学让我着迷,那些拗口的名词和绕来绕去的理论,替我打开了一扇扇幽微而崭新的小门。

如今桌面换过了,但形制没变还是一排排的。我门口愣了片刻,走进去坐到第一排中间那一刻,十九岁的灵魂在白发苍苍的躯体上全部复活,我感觉自己的血流得很快,心砰砰跳。窗外似乎又响起催人晨跑的雄壮进行曲,灯光篮球场周末舞会的欢快节奏,脚尖在光滑的水泥地上唰一下潇洒掠过,还有安静的图书馆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似乎又看见食堂氤氲的汽、喧腾腾的大馍,还有文明教室评比的黑板报穿着绿色毛衣的合唱比赛,还有……还有……

我的母校,盛载着青春芳华的地方,记录着人生最明媚元气淋漓的时光,我怎能不回来看看?她像一个失散多年的血脉至亲,怎能不回来相认?可三十一年了,我竟从未回来过,想想真让人吃惊。万幸,2024年9月,作为校友,我终于回来了。

感谢校友会温暖而周到的安排,短短两天,我被惊喜包围着。我居然收到了校友会复印的资料:91级大专班学生登记表、班级花名册、毕业成绩记分册。这是从堆积如山的档案资料里翻检出来的,这是三十多年前我和老师亲笔写的。这样的礼物如此用心而深情,比金钱贵重千百倍。我把它展示给同学们看,他们激动惊呼,一遍遍传阅,叮嘱我:千万好好保存。

最让我感动的,是母校保留了那几座珍贵的老房子。它们有一种温存的旧——老底子的稳重和朴素,沉如渊默,叠加一代代人的手泽包浆,让人一走近就被什么稳稳地接住了。年代越久,包浆越厚,越是雍容。记忆如同候鸟,需要水草丰美的栖息之所;时代呼唤看得见的乡愁,记录芳华岁月的校园也是需要珍藏的乡愁之一。当记忆有了载体,乡愁就有了归宿,灵魂就有了栖息地。那些围墙、门、走廊的台阶,都留下过我的指纹、汗水、脚印和心跳,它们早已不是单纯的砖石铁木,而是被人的手泽摩挲出温度的旧物,一坛窖藏多年的陈酿

我曾在苏州大学进修中文系本科,那里的红砖房虽然仅百多年历史,成为挂牌文物,参观需要预约。阜师院这些五六十年的老楼,放在历史长河里仿佛沧海一粟,可如果不留存,这五六十年的记忆便没了凭据,如同孤魂飘荡无依。看似微不足道的保留,恰恰为无形的历史变迁留下了有形的实物记录,留下了飞鸿踏雪泥般宝贵印记。天长日久,便是后人眼中的文物。功德无量。

感谢母校两年的大喇叭,让我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工作多年,我依然黎明即起,这个顽强的好习惯,给我的工作和生活很大的助力。

两年时间,我学习了古代汉语、现代汉语、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文学概论、外国文学、儿童文学、教育学、心理学等课程,母校严格系统而专业的培养,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颗生命力强大的种子。读中文系的,谁没有过作家的梦想呢?漫长的三十一年后,这颗种子终于发芽,我出了第一本书《一滴水走过的路》,成为江苏省作协会员。其间,我还考取了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成为苏州市家庭教育研究会理事。有读者评论我的文章,说“一看就是科班出身,功底深厚”,我为此庆幸,更心怀感激。是阜师院为我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让我终身受益。我本想着两年内还能再出第二本书,可惜暂未实现,继续努力吧。

人是需要故地重游的。梅特林克《青鸟》里说,记忆之乡的故人并未真正离去,只是沉睡着,等你去唤醒。这次回来,我推开阶梯教室的门,在空荡荡的第一排坐下,轻轻唤了声三十一年前的自己。她醒了,发眸如秋露坐在我身边。我们什么也没说,一起听窗外风吹过铁秋千的声音。


【作者】

周孙卉,笔名沐沐周,阜阳师范学院1991级中文系学生,江苏省作协会员,苏州市家庭教育研究会理事,已发表文章2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一滴水走过的路》。作品获第五届鲁迅故里杯全国廉政杂文大赛三等奖、第四届丰子恺散文入围奖、《中国校园文学》新时代中国故事主题征文优秀奖、中国青年报社雪花主题征文优秀奖、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2004-2019报告文学入围奖、苏州日报“我和太湖的故事”征文一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