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我考入阜阳师范学院中文系,乐玲华先生是我们的现代汉语老师。
乐老师给我们的印象是衣着朴素,人很瘦,但很有精神。戴着一副黑边的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老学究。但是,她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就让我改变了对她的这个印象。
乐老师是南方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很亲切很随和,因为是教现代汉语的,普通话很标准,咬字特别清晰。
记得课间休息的时候,乐老师就问我,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呀?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老师怎么还关心谁给我起的名呢?老师接着又跟我说,你的名字“高家芳”三个字都是高平的调子,没有抑扬顿挫,喊起来很响亮,但是缺少点声调变化的美感。
我当时就觉得,哎呀,老师不愧是现代汉语老师,一下子就发现了我名字的特点。我跟老师说,我们老家的方言发音不是这样的,应该是两个第三声,一个第二声。老师说这样也不对呀,两个第三声连着多压抑啊。名字应该是有平仄的变化,要有开口音,这样叫起来才响亮好听。后来老师还点评了其他同学的名字,我们一下子就感觉到,语言学很理论,但语言很鲜活。
所以,后来我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的时候,特意地用了平仄的变化,还有开口音,让名字听起来既响亮大气,又有一种音韵变化美感。
乐老师给我印象深刻的另一件事就是,她下课的时候从来不去教师休息室,就坐在教室里和我们同学聊天,而且拿个小本子,边跟我们交流边做记录。她跟我们皖北地区的同学聊天,主要的话题就是,我们平常说话有带“子”字的习惯,比如,手指头子,指甲盖子,脚趾头子,胳膊拐子,脖了颈子,头发梢子等等。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老师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后来看到她的讲义,才知道老师是在做皖北方言的研究。她不仅在我们几届学生中做调研,还奔走阜阳各县乡开展方言调查,所作《阜阳地区方言“子尾词”的初步考察》,填补了阜阳本土词汇系统研究的空白,为后辈方言研究留存下了珍贵的原始资料。
讲台之上,老师喜欢用皖北方言对照普通话拆解语音语法难点,将晦涩的语言学理论融于我们皖北的乡土日常,为一届届中文学子打下了坚实的语言根基。老师扎根乡土、潜心求真的治学之风,留在一代又一代阜师中文学子的记忆深处。
当了老师之后,我也开始学做科研,才知道老师是在做真课题,真研究,真的是把研究做在了大地上,做在了田野间,做在了课堂上,做出了真成果。
最让我们难忘的,是乐老师独特的教学方法。她教我们字母的发音,不光靠听,还靠触觉。
我们班有个宿松的同学石桂安,普通话说得就像外语一样,我们根本就听不懂。刚进校的时候,他跟我们说话,我们都是摇头。有一次,他作为组长,布置我和我的同桌陈灵打扫卫生。但是他讲了很多遍,我们很认真、很费力地听,也不知道他让我们干什么。最后,他又急又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扫地”。我和陈灵面面相觑,原来“扫地”这两个字在他嘴里都是一串儿一串儿的,难怪我们听不懂。
乐老师也发现了石桂安同学的普通话问题。连着几个星期,每天晚饭后准时到石桂安同学的宿舍,去教石桂安发音。
乐老师的教学方法很独特。为了让石桂安同学体会发音的位置和声带的颤动,乐老师让石桂安摸着她的脖子,老师也摸着石桂安的脖子,教他一遍一遍地发音,感受发音的位置,直到石桂安同学发音正确为止。老师坚持了几个星期,风雨无阻。石桂安后来说,自己再学不会,就对不起乐老师了。
那时候我就想,作为一个大学老师,能够对一个学生这么负责,能够这么耐心和坚持,真的让人非常敬佩。后来,石桂安成了我们班宿松同学里普通话讲得最好的那一个。
毕业后我留在附中当了语文老师,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乐老师那样的好老师,热爱自己的工作,关爱每一个学生,对每一个学生负责。
我住的地方离乐老师家很近,无论是在教育教学上,还是在生活上,有了问题和困惑,都会向乐老师请教,老师总能够给我热情周到的指导和帮助。
每年的春节,我们同学都会相约去给乐老师拜年,我们想着总不能空手去给老师拜年吧,就买些水果,买束鲜花。每一次乐老师都热情地留我们吃饭,而且反复地跟我们讲,老师不能收学生的东西,我们去看看她就很好了,觉得我们都毕业那么多年了,一直都还记得她,已经很感动了。
1994年,我因为过度劳累,长期感冒,得了胸膜炎,两次住院治疗。当时乐老师正带着中文系的实习生在我们附中实习。老师得知后,跟她的爱人倪祥和老师,也是我们的修辞学老师,当时大学教务处的副处长,到我家去探望。那时我住在筒子楼里,邻居们看见老师来看我,都很惊讶和羡慕,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神仙老师呀。
是的,我是如此的幸运,遇到了这么关心关爱学生的老师,即便她的学生已经毕业了,已经工作了,已经成家立业了。

后来,乐老师的专著《普通话教程》出版了。老师亲自签了名,专程到附中送给我一本,还反复叮嘱我,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工作,一定要注意身体。
当了校长以后,无论是在学校开会,还是外出授课,我总会跟大家分享乐老师的育人故事。我也经常表达自己的感受,做老师就要做乐老师那样师德高尚、关爱学生、学识渊博、教学有方的好老师。
有一次在路上遇见了乐老师,老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谢谢你呀,很多人都跟我讲,你说做老师就要做乐老师和倪老师那样的好老师。我也紧紧拉住老师的手,跟她说,您是我一辈子的老师,您是我永远的光。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高家芳家庭教育”)
【作者】
高家芳,安徽颍上人,阜阳师范大学文学院(原阜阳师范学院中文系)1988届毕业生。阜阳师范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硕士生导师、安徽省首批正高级教师,安徽省特级教师、安徽省优秀教师,安徽省师德先进个人、教育部国家级校长培训专家库成员。
原阜阳师范大学党委委员、教育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附属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