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我考入阜阳师范学院中文系,苏凤捷先生是我们的中国通史老师。
时隔四十余年,当年课堂上的一幕幕依然清晰如昨。先生的学识、胸襟、气魄与敬业精神,深深地镌刻在我们的记忆里。
先生给我们上第一堂课,没有介绍自己的学术成就,没有繁琐的开场白,不讲空洞的大道理,开篇便是《道德经》。五千字的长篇经典,先生全文脱稿吟诵,一气呵成,气韵沉稳。

先生告诉我们,中文系的学生,不能只懂诗词文章,一定要读史,通史,知古今,明得失。讲到《史记》《资治通鉴》,先生更是大段大段信手拈来,典故、人物、脉络,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刚刚走进大学校园的我们,惊为天人,第一次真切见识到先生深厚的学养和不凡的气度,也发自内心爱上了中国通史这门课程。
先生讲课从不看讲义,信手拈来就是一段感天动地的历史故事,黑板上的板书刚劲有力,字字透着风骨。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每个人,眼神里全是期待和希冀。我们全神贯注,跟着先生走进历史,感悟当下,憧憬未来。
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就是先生讲明朝万历首辅张居正,那个以一己之力,为明朝续命六十余载,撑起“万历中兴”的传奇人物。
那节课先生讲得很慢、很细、很深,用心、用情、用力。他一点点梳理晚明积贫积弱、弊病丛生的局势,讲张居正临危担责、力挽狂澜的不易,讲考成法、一条鞭法带给国家和百姓的生机,讲他重用名将稳固边疆,讲他举荐人才治理黄淮水患,也讲他一生负重,满身争议,功高命苦的悲凉。
讲到动情之处,我们清晰地看见先生眼眶泛红,几欲泪下。
那时候我们年纪太轻,阅历尚浅,只是跟着老师的情绪感动,却读不透历史背后的沧桑,更读不懂一位改革者孤身济世的悲壮。
后来观看南京师范大学郦波教授百家讲坛的《风雨张居正》,我终于读懂了当年苏凤捷先生课堂上的深情和热泪。
张居正一生,不惧权贵、不畏非议,宁愿自己背负骂名,也要为国纠弊、为民减负。他一生孤勇,一生担当,一生风雨,最终人亡政息,身后凄凉。
前段时间,我刷到一段视频,郦波教授到荆州,拜谒张居正墓园。
站在刻着“大明上柱国太师张文忠公之墓”的碑前,面对百年孤臣,阅尽千秋历史的学者,几度动容,潸然泪下。
当年苏凤捷先生课堂上的深情,如今郦波教授墓前的动容,跨越时空,心意相通。 他们敬的,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是那份身处风雨,依旧以身担道,为民负重的家国情怀、文人风骨。
那一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济世理想,是如此的热切和滚烫。
最让我们难忘和敬仰的,还有先生的谦逊与敬业。
一门课程结束,很多老师上完课便画上句号。可苏凤捷先生,竟利用课余时间,挨个走进我们的宿舍,一间一间走访,耐心询问我们听课的感受,认真听取每一个学生的意见和建议,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还真诚地向我们道谢。
那一幕,深深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底里。先生当时是阜阳师范学院少有的几个教授,也是享誉全国的知名学者,在中国古代经济史研究方面独树一帜,在学界有着广泛的影响力。
就是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先生,不高高在上,不端一点点架子,俯身尊重每一个普通学子。这份谦卑、真诚与敬业,潜移默化影响了我们一辈子。
更让我们由衷敬佩的是,2024年,已是90岁高龄的苏凤捷先生,依旧潜心钻研学术,在核心期刊发表了重量级论文。耄耋之年仍然笔耕不辍,精进学问,先生终身治学的态度,令我们深深地感动和敬重。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当年阜阳师范学院中文系培养学生,确实是有大格局大视野大担当。
专业课以外,开设中国通史、音乐鉴赏、书法欣赏、文学评论、儿童文学创作等丰富的选修课程,真正践行“宽口径厚基础”的育人理念,滋养着一届届中文学子。
音乐系的田畴教授,戴着黑框眼镜,顶着满头白发,为我们深情吟唱《梁祝》的旋律,讲述创作背后的故事,让我们学会领悟音乐里的悲欢与意境。
美术系的李传周教授,那时刚斩获国际书法大奖,声名远扬,却依然认认真真给我们普通本科生上书法鉴赏课。他给我们讲笔墨筋骨,讲书法气韵,讲文人风骨,让我们明白,写字,写的是格局,是心性。
学报主编邢铁华教授,满腔热忱带领我们入门文学评论,教会我们赏析电影艺术。儿童文学作家薛贤荣老师和蔼可亲,为我们打开了儿童文学创作的大门。潘开华教授深耕曹禺研究,带我们读懂戏剧里的人生百态。严恩图教授专注鲁迅研究,带我们触摸文学的锋利与清醒。
就是这样一群良师,不浮躁、不功利,倾囊相授,潜心育人,成就了我们那个时代的学子最丰盈的大学时光。
年少读书,只觉得课堂精彩;半生回望,才知那是一生的根基。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高家芳家庭教育”)
【作者】
高家芳,安徽颍上人,阜阳师范大学文学院(原阜阳师范学院中文系)1988届毕业生。阜阳师范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硕士生导师、安徽省首批正高级教师,安徽省特级教师、安徽省优秀教师,安徽省师德先进个人、教育部国家级校长培训专家库成员。
原阜阳师范大学党委委员、教育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附属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