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生缘,一生情
(外一首)
刘会金
丙午年初夏,新教学楼前的操场是否渐次生了新绿。阜阳师范大学七秩大庆在即,我却踌躇着提笔写什么。
也不知是何缘由,毕业后常在梦中遇见那座砖红色的教学楼。每每醒来,便恍惚记起教室窗外摇曳的树影,与讲台上先生们的身影重合着,在记忆的深处摇晃。13年前,毕业三十周年聚会的场景历历在目,却又忘却了如今崭新的校牌“阜阳师范大学”。此番听说要办征文,竟萌生了写小作文的欲望。
一、草棚为庐,青春作伴
一九七九年暑气正盛时,邮差送来一纸录取通知书。父亲赤着脚从田垄上奔回来,脚趾缝里还夹着黑泥,抖着手拆开信封,纸页上的"安徽师范大学阜阳教学点"几个铅字,在煤油灯下泛着青冷的光。队长连夜敲响铜锣,惊得全村的狗此起彼伏地叫,说咱们村扑棱出只金凤凰(正好我的名字后面那个就叫金)。
初到阜阳教学点时,校舍尚显简陋。那排防震棚在雨季会渗出青苔,苇杆搭成的屋顶总漏下碎金似的阳光。我们睡在咯吱作响的双层床上,常有黏腻的鼻涕虫沿着床腿蜿蜒而上,在粗砺的木板上留下银亮的轨迹。同桌同学彭龙总在凌晨四点半就轻手轻脚起床,用他那微弱的床头灯认真学习。而我一直喜欢无线电,对数学并没有多少兴趣,所以学习的劲头没有彭龙那么大!我还一直期待哪一天能够到物理系去学习无线电就好了!
校园东南角有个小河,我们唤作"青蛙河"。每逢夏季,蛙声四起,常扰人清梦;但冬日里,冰封池面,又显出几分凄清的美。我常在黄昏时独坐池畔,望着水中倒影发呆。水中人影有时是位戴眼镜的学者模样,有时又变回摆弄电路板的少年。曾经每天早晨和我一起出现在河边田埂上的英语系大声朗读英语的美丽姑娘,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长成啥样?河边杨柳轻拂,倒像是要扫去我心中郁结。如今这条河也已经成为阜阳师范大学的内河了。
我始终记得进校报到的第一天晚上,那件消失的行李——里头塞着母亲熬夜缝的新棉被,被角还拙劣地绣着"平安"二字。九月淫雨浸透了北校的砖墁地,我和王爱军的行李被运到了南校区,晚上找不到行李,我俩蜷缩在架子床上。七八级的师兄们抱来的旧棉被散发着浓重的烟味。王爱军的父亲,那位朴实的安庆工人,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儿子潮湿的裤腿。而我只能一个人孤单地盯着草棚的天花板发呆!
食堂窗口飘来的永远是馍馍的味道。每月二十斤粮票里,大米配额只有可怜的三斤。江南水乡养大的肠胃在深夜呼喊大米,我总梦见家门前的稻田,金灿灿的谷穗垂着头,母亲蹲在灶台前熬米粥,铁锅边缘泛起珍珠似的米油。而那一年,我是整整一个月没有看到一个大米粒,男子汉的眼泪只能在被窝里流。一日两餐的黄豆芽让我终身免疫。
二、恩师如灯,照亮迷途
初入校时,我不满十六岁,崔文学任我们的班主任。而我对哲学心理学课十分好奇,不知天高地厚地喜欢上了心理学老师胡天非,他不讨厌骄傲的少年,还不时引导我积极思考,主动探索。大二的时候,我居然研究“沙塔洛夫纲要信号图”(其实就是现在的思维导图,还风行世界,其实在80年代就有了)。看到我在研究纲要信号,他对我说:"有思想是好的。"他那黄白色的脸上,并没露出什么异样的颜色。而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排满了书籍,我便常常跑去那里,看他用旧报纸包书皮,听他讲古今中外的道理。

赵景奄教授(已仙逝)所赠对联
因为喜欢书法,所以常去艺术系的赵景奄教授家里看他写字,听他教诲。他送给我的书法对联“为爱鸟声多种树,欲留华气不开帘"至今仍挂在我的书房里。骈俊生是我们的计算机老师很年轻(现在好像在南京),教我们argo60语言,觉得很艰苦,上机实习是去的青峰机械厂的计算机房实习的。而我最喜欢空间解析几何老师刘易军,一位干净利落的老师,文学功底很厚。至今我都记得“大雁南飞,东翅西翅分上下,南辕北辙,左轮右轮分高低”,告诫我们,如果不好好学习,四年后,有些同学可以教另外一些同学,事实确实如此!正是因为喜欢,我成为了这一门学科结业考试的满分同学(唯一)。考试那天下着冻雨,我交出满分试卷时,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微眯着,像在打量一道多解方程。
我是数学生,所以数学老师肯定一个一个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位置。代数学袁朗轩,函数唐成凯(有同学叫他“也就是弗老师“),概率统计张德安,实变函数胡绍宗,英语纪敏宇(后来她调至广东工业大学,曾与我同在广州)、实习导师苏醒和体育老师孙书品(我和江长淮同学真正的武术师傅)。
虽然服从分配学习数学,但我的内心一直心有不甘!直到大四那年(1982年的秋天)要进校开始实习了,才能够与老师谈起我的内心思绪。我们7人留在阜阳市内实习(四位女生、彭龙、牛刚和我),带队老师是苏醒教授。苏教授看得出我的不甘,便常常在去阜阳五中实习课后留我说话。一个傍晚,他在办公室(其实就是他家,师母非常贤惠)里泡了杯茉莉花茶,茶香混着陈旧纸张的气味在屋内弥漫。"教书这行当,"他说着将茶杯推向我,"不是站在讲台上对着书本念经。"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实习过程中,我始终不忘记苏醒老师的教诲,坚决不照本宣科!因为最喜欢刘以钧老师,所以上课时都刻意模仿他上课的模样(后来在数学课上我也经常吟诗)。脑海里总是浮现刘以钧老师画圆锥截面时,粉笔灰落满他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上的场景,他一动不动,非常笔挺。有一次我的脑海里奇妙地出现一幅场景:当他在黑板上旋转那个三维坐标系,我仿佛看见老家的竹篾匠在编簸箕——经纬交织的篾条突然立起来,变成浮动在空中的双曲线。真的是“亲其师、信其道”!这么多年,鲜活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三、青春跃动,苦中作乐
除了学习数学之外,青年的我喜欢文学、哲学、武术、音乐、足球和体操。那时我们班踢足球最厉害的是翟跃,他身体素质好,在中学踢过,所以技术也好,看到他带球过人,那一份爽!而我中学时都没有看到过足球,但我练武术的脚劲大,所以安排我做后卫,我可以一脚把球开过半场。那一年,我们系足球队与青峰机械厂的比赛我们赢了!队长表扬了我们全体球员,大家兴奋地睡不着觉。
青春作伴,意味悠长!
盥洗室的笛声总在晚饭后响起。两排水龙头前,音乐系笛子专业的郭孝东和数学系的我像双簧一般吹着我们喜欢的笛子,有的同学在洗衣服,可以免费听笛子独奏!肥皂泡在瓷白池壁炸开时,《牧民新歌》的旋律便裹着洗洁精的柠檬香飘进走廊。到今天我还是喜欢这首西北风味的民歌笛子独奏曲,有时我还会吹奏一曲解解乏,只是水平和气力已经远不如青春时节。
宿舍的窗前,能看到长长的小河,河水在夕阳缓缓沉下时有时会泛起金黄,有时会将河水染成红色。大学四年光景,在这个小池畔度过的时间,竟可比在图书馆的时间。脑海里现出当年池畔的读书声,那时同学们三三两两,又读又笑,却从不觉其烦。八一届小美女喜欢我,在大四的那年约我出去散步,我居然不敢赴约!稚嫩的青春有多美好?只是保存在永远的记忆里!
四、誓言如磐,薪火相传
四十三年的教育教学经历,早已在笔间凝成化石。我仍保留着师范毕业时几位学弟学妹(朱家读、方晨光和杨俊友合赠一本,张国强和周蓉合赠一本)赠送给我的两本日记本,那是时代的烙印,更是青春的记忆!
第一次站上中学的讲台是在阜阳五中,那是实习,老师们就夸我像个老练的老教师,看来我还真的是做教师的命哩!毕业后分配到一个离县城五十多公里,一天只有一趟公交车到达的乡村中学石桥中学,连续教了五年的毕业班。1986年第一届高三毕业生打响了石桥中学高考的翻身战:马鞍山市的数学状元是我的科代表!那一年,市政府和县政府奖励了很多钱,造了教学楼,好像我们没有半角钱奖金,因为那时候讲奉献,没有奖金一说,怎么辛苦都是五十三块五。
后来一路风尘,先调去当涂县教委教研室,后来调来广东惠州惠阳市教育局,后又调去广州市海珠区教育局,最后调去深圳光明区教育局,在深圳完成了我四十年的教育教学生涯,退休!深圳工作期间,远赴新疆喀什支教,在塔什库尔干县中学呆了三天,让我想起了曾经在石桥中学的时光,但这里更让人心生怜悯。全县只有一所中学一所小学,孩子们上学都是住校的,因为他们回家最远的要走上一天的路程。维吾尔族老师古丽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上课,我坐在后面听课,课后与她进行交流。这一份感觉真的让人终生难忘!美丽的新疆需要我们的教育支援,维吾尔族人民需要我们的关怀,祖国的边疆需要我们帮助建设。所以深喀大道、喀什大学、喀什八中、深塔中学等等都是深圳援疆的成果。我们期待美丽的新疆更加美丽!
五、岁月如歌,归来仍是少年
三十年聚会重回故地,防震棚原址立着气派的大楼。我在玻璃幕墙上看见自己的白发,恰似当年芦苇棚顶漏下的碎雪。食堂里飘来葱油饼的香气,突然就想起那个粮票比试题更烧脑的冬天,还有我想吃大米饭,吃不到,睡不着的夜晚。
数学楼还在那里,只是楼前的悬铃木又转黄了,落叶划出的抛物线,仍是当年黑板上的模样。去年整理旧物时,翻出一箱学生寄来的贺卡,其中一张写着:"老师,您当年讲的彩虹成因,我现在都记得。"
三十年后同学聚会,我们还是意气风发,王振华还写了一首热情洋溢的诗歌!班主任老师崔文学非常高兴,见到了很多年没有见的学生。我们一起吃饭时,我夹起一根宽面,忽然尝到1979年秋雨的味道——那雨曾打湿过我们的被子,也泡发了无数个长着稻穗的梦。
我没能成为什么杰出校友,毕业四十余载,横跨安徽广东两省四市,退休后仅是某个三线城市里从事着我喜爱的生涯规划研究与推广工作,乐此不疲。每当夜深人静时,抬头便见书架上排着当年从学校带回的笔记。纸张已泛黄,墨迹却还分明。色弱阻碍了我的无线电梦,却阴差阳错让我看见另一种色彩——那些年轻脸庞上求知的光亮,何尝不是人生最绚丽的色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尾声
七十年过去,学校里的人与物,早已不知变换了几番。但走在凤凰楼下的林荫道上,我忽而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青春的记忆总是以相似的节拍流淌着。青年教师们仍然为评职称发愁,学生们依旧为考试论文苦恼;图书馆的灯光,照例亮到很晚。
人生如逆旅,而母校恰好是旅途中歇脚的凉亭。匆匆过客与它结缘或长或短,但终究要离去。只是偶尔回首时,会忽见那片砖红色的建筑群,在岁月里站成了一种永恒的姿态。
一生缘,一生情,何其重,又何其轻。
青葱岁月草棚间,笛韵书声绕旧檐。
四七春秋如逝水,归来仍是少年颜。
2026年6月3日写于广东惠州白鹭湖畔
七秩芳华寄深情(散文)
刘会金(七九级数学系)
青葱岁月草棚间, 笛韵书声绕旧檐。
四七春秋如逝水, 归来仍是少年颜。
在时光的长廊里徜徉,我与母校的情缘,已经延续了四十七载。那年的阜阳教学点,还是朴素的模样,防震棚里潮湿的青草气息,上下铺木板床的吱呀声响,至今仍在我记忆深处回响。七十年的岁月流转,当初简陋的校园早已焕然一新,然而那些镌刻在心底的回忆,却从未褪色。
那时的我们,怀揣着求知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在简陋的教室里聆听恩师教诲。记得刘以钧老师在黑板上勾画空间解析几何的图形,粉笔灰洒落在他的袖口,而我们的目光随着他的笔迹,在数学的世界里自由翱翔。仍能想起那年考试,我是79级唯一一个获得该科满分的学生,那一刻的欣喜与自豪,像是年少时光里最明亮的星辰。
校园生活里,不仅有知识的浸润,还有青春的跃动。足球场上飞扬的汗水,操场上的单杠翻转,音乐系同窗笛声里的悠扬旋律,让我们的大学时光充满活力。清楚地记得我与七九级音乐系郭孝东同学曾在洗衣房的水槽旁一起吹奏竹笛,伴着哗哗的水声,音符在狭窄的空间里跳跃,简单却快乐。那时的苦,如今已成蜜,当年的青丝少年,如今鬓发如霜,但那份纯粹的热爱仍在血液里流淌。
毕业后的人生路上,我一直铭记着母校给予我的力量。从三尺讲台到公益支教的远行,从课堂上的谆谆教诲到边疆山区的育人守候,母校的精神始终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无论是在繁华都市,还是在偏远村落,我都未曾忘记自己最初的理想——做一名好老师,传递知识,照亮他人。
如今,母校已走过七十载风雨征程,时代的浪潮让校园换了新颜,但那份勤奋、坚韧、求真的精神,仍在代代学子的血脉中传承。回望那段草棚求学的岁月,我依然感慨万千,那不仅是青春的印记,更是人生最美的起点。
七律·贺母校七十华诞
栉风沐雨七旬秋, 桃李芬芳遍九州。
草舍弦歌传远志, 黉门笔墨写风流。
师恩浩浩润心骨, 学脉绵绵贯斗牛。
更待百年同庆日, 再携豪迈上层楼!
2026年6月3日写于广东惠州白鹭湖畔
作者:
刘会金,我校 1979 级校友,中学数学正高级教师,中国数学奥林匹克高级教练、中国教育数学会理事,原中国关工委教育中心生涯教育专业委员会副主任、粤港澳心理健康研究院量子生涯研究所所长。曾任职深圳市光明区生涯教育指导中心主任,已退休,现居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