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家邦 (
原阜阳师范学院中文系1983级2班)
慈爱的乐玲华老师,走了!
她一九八八年写给我的两封回信,我一直珍藏着,整整三十八载。每次摩挲那泛黄褶皱的纸页,轻嗅那清秀醇厚、经年不散的墨香,总觉得慈祥的乐老师还坐在我对面,耳提面命。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还清晰得像昨天刚说过。
大二时,她授我语言学概论。一门原本高深枯燥的理论课。开课前,同学们头皮发麻。然而,课堂上,她那深入浅出,妙趣横生的话语,像磁石一样,深深吸引着学子。课间,大家围着她,问这问那,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课后,有时候,我们几位语言学科爱好者,还会送她下楼追问讨教。甚至,楼外水杉林间小径上,岸柳阴里,时行,时站,时坐,讲义或夹在腋下,或摊开,总是满面春风地帮我们解惑,临时开起“小灶”。如今想想,我脸都发烫。几节课下来,年过半百的乐老师,是多么需要喘口气,歇一歇啊!哎,那时太年轻真不懂事啊!那时,她还住在西清河畔校图书馆楼西红砖青瓦的二间大平房。那里,俨然是我和学友们隔三差五登门请教的殿堂,总能借到心仪的专业书刊。最令人神往的,是那间书屋。满墙橱柜,成排成排的专业书籍,有不少善本新书呢!每次借阅,只要我们一提起书目,乐老师转身进去,瞬间就能取出,好像预备好了似的。双手捧递给我们,郑重而亲切,温馨提醒归还日期,满眼笑意。
乐老师不仅关心弟子们在校时的学业,还特别关注离校后的工作和事业,就像慈母总是梦牵着远行的孩子一样。一位恩师来信说,乐老师十分关心和牵挂着我这个就业失意的学生,并转达问候致意。
一九八七年七月,我辞别恩师,从阜阳师范学院毕业回县。中文师范专业毕业生,大专生分配到县一中二中三中,就多达六人。而本科生的我,出身寒门,却被谴配到乡镇完中。理想丰满的我,感觉一下子跌入现实的黑冰窟窿里……
乐老师收到我新年贺卡后,寄来了第一封回信。写于1988年1月5日晚。
回信切中我的症结痛处,教诲谆谆。
“你分到三塔中学任教,挺好!底下的孩子需要接受象你们这样的从正规大学里出来的教师去培育啊!再说,交通上、生活上也都还方便。是吗?
相信你会以饱满的情绪投入工作,做出很好的成绩来的。
望继续练笔,争取发表文章。这将对你们今后晋升大有用处,当然绝非为了晋升而动笔。”
寥寥数语,点醒梦中人。像一盏航灯,给初航夜行陷迷津的我以光明与航向;又像冬日暖阳,给寒风冰雪中的我以温暖和希望;更恰似一记响鞭,让迷茫彷徨的我警醒,奋蹄疾行。读着读着,我不禁擦亮迷眼,握紧拳头,热血顿涌荡胸间,暗自憋起一股劲儿,定不负!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下乡巡察指导工作的县教研员们听了我一节随堂课《向沙漠进军》后,专家在总结大会上对我的教学工作给予充分肯定,大加表扬。随后几个月里,县一中二中纷纷向我抛来加盟的橄榄枝,县教育局为一中二中均衡发展良性竞争的大计调我入二中。
八个月后,教研喜获丰收。我在国家级中文核心期刊《语文学习》发表了论文《关于“讨杀”一词的解释》。
更让我喜悦的是九月下旬,收到乐老师的第二封回信。书于1988年9月19日下午。暑假,我在拜读她关于阜阳方言的学术论文的时候,对一处存疑。要不要汇报?颇为纠结,最终还是修书一封,和盘托出自己不成熟的看法。寄出后,忐忑不安,又渴盼回音。
轻轻开启,细读信文,心砰砰直跳。
“来信早已收悉,因太忙,迟复为歉!
你提出“f=shu”的说法欠妥问题,很有见解。“f=shu”只能看作是笼统的提法,但也确有人这样提。如合师院60年初出的《安徽方言概况》中写到阜阳语音特点时就是这样提的。一般提提也可以的,很简短,但严格说来,确实是不严密的。你能有独立见解,并写信提出,我们很高兴!
待能抽暇,我将寄赠一份我在日本已发表的文章给你 (因有些小错要订正一下,最近太忙了,抽不出时间) 。希耐心等待。”
早先顾虑,果真多余啊。面对弟子对为师学术上的质疑,乐老师不仅不觉得是忤逆,生气;相反,竟发自肺腑地喜悦,而且赞赏和勉励,还赠文褒奖!她那严谨治学的作风,博大坦荡的胸襟,赏识仁爱的情怀,深深地震撼了我,教育了我,影响了我。她正像面旗帜,指引着我切实走好教育、教学、教研之路,砥砺奋进,三十六度春秋。
乐老师不仅关怀学生的工作与事业,教诲殷殷,让我受益终生;就是在生活上,也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爱,春晖深深,令我温暖铭心。
那是两年后,暑期的一天上午,我专程回母校拜访乐老师夫妇。她已乔迁新居,学院新建的首批教授别墅。只有她一人在家,倪祥和先生(授我现代汉语修辞学)去京看儿孙了。我俩聊教育,聊教学,聊学生,聊教研,聊学术,不知不觉快十二点了。我起身要告辞,恩师一再挽留吃过午餐。她老上海人,可念我是北方人,习惯吃面食。特意下一碗肉丝阳春面。奶白大瓷碗端过来,还带着灶上的热气,沾着灶台烟火气的香味一下漫开了。她额头已全是小汗珠,面带歉意:“第一次做肉丝面,笨手笨脚,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凑合着吃吧。倪老师在家,一日三餐他主厨。” 我知道,她醉心于学术研究和教学,难得有闲工夫花在锅碗瓢勺上。真是难为她了!看我把满满一大碗吃光光,笑开了花。我不禁热泪盈眶。在晶莹的泪光中,模样渐渐朦胧,可那热气、香味,却清晰得好像就停留在鼻尖。多年来,我一直想说:乐老师啊,乐老师,你做的阳春面真香啊!这,人间最好的美味,我一辈子想忘又怎能忘得掉的啊?
如今,乐老师,走了。
恩师归何处?梦回故园几度寻。惟有,西清河碧水悠悠,低吟;岸柳依依,清风里——斯人虽逝,仙容宛在,高山仰止,风范长存!
醒来,先师那两封回赠的手书,我再次捧起。那薄薄两张纸啊,偏偏压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如此厚重!那短短四百六十一个字啊,意蕴和余香却又是这样的深远绵长!不由得清泪潸潸。凭轩西望,清颍汤汤流不尽,文峰巍巍传千秋。
【附录一】
李家邦,上海市松江区佘山学校中学语文高级教师,1983年7月至1987年7月就读于阜阳师范学院中文系。
【附录二】
乐玲华老师1988年写给学生李家邦的两封回信(见下)(李家邦,拍摄于 2026年5月26日)

